如何讓大學不只是知識的生產者，而能成為地方發展的陪伴者與協作者？中山大學管理學院USR《產學合創・在地共榮：共構地方永續協作平台2.0》計畫，長期以「合作式培力推展服務（CEES）」為核心精神，透過師生走入地方，與社區共同面對人口老化、公民參與、永續意識凝聚等課題，協助地方發展並培育具社會實踐能力的永續人才。
其中，「前鎮時間銀行聯盟」是計畫長期深耕的重要成果之一。2018年從路中廟社區出發，逐步串聯復國與興邦社區，透過時間交換與互助機制，重新建立居民間的信任與連結。本篇文章為教育電台高雄分台《Tea Time時光》節目內容側記，邀請高雄市路中廟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王月娥，以及中山大學管理學院USR《產學合創・在地共榮：共構地方永續協作平台2.0》專案經理吳美儀，分享這場歷時多年的社區共創實驗。
文 /蔡嘉穎（國立中山大學永續發展辦公室專任助理）
2014年高雄氣爆重創前鎮地區，不僅改變了街道景觀，也悄悄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對路中廟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王月娥而言，那段時間最深刻的感受不是環境的損壞，而是社區情感的流失。隨著重建工程展開，補償與資源分配帶來不同立場與期待，原本熟悉的鄰居開始產生隔閡，曾經熱絡的社區關係也逐漸疏離。
王月娥回憶：「氣爆之後鄰里之間的關係其實消失了，在重建的過程中有很多利益的糾葛，讓大家彼此之間的情感破裂，我覺得很難回得去。」面對這樣的困境，她始終思考著，除了硬體重建之外，是否有方式能重新凝聚社區。直到一次社區評鑑活動中，她接觸到香港時間銀行的案例，看見居民透過交換時間與服務建立互助網絡，甚至翻轉沒落社區的經驗，也讓她萌生了在路中廟社區實踐的想法。然而，理念如何落地、制度如何建立，仍有許多問題等待克服。
當時間成為貨幣，每個人的價值都被看見
時間銀行的概念並不複雜，居民透過付出時間來協助社區事務、累積時間貨幣，並換取需要的物品或服務。這樣的制度不只是建立交換機制，更重新定義了「價值」的意義。
不過，這樣的觀念在推動初期並不容易被接受。王月娥表示，許多人習慣將志工服務視為無私奉獻，因此對時間銀行抱持疑慮。「一開始很多人把時間銀行當做志願服務，長期做志工的人其實是很排斥的。」她進一步解釋時間銀行最核心的精神：「假設今天你是醫生，你付出了你的專業，但你的30分鐘跟我煮飯的30分鐘是一樣的。不會因為你今天是醫生，你的30分鐘就比較昂貴。」透過時間作為共同的衡量標準，許多過去被忽略的付出得以被記錄，也讓居民重新看見自己的能力與價值。
大學與社區的共同實驗
當王月娥向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郭瑞坤教授分享想在路中廟社區建立時間銀行的構想後，中山大學USR團隊決定投入資源與人力，陪伴社區一起嘗試建立制度。對團隊而言，這不只是將學術知識帶進社區，更是一場與地方共同學習、共同成長的實踐過程。
中山大學USR產學合創計畫經理吳美儀表示，團隊長期推動「合作式培力推展服務（CEES）」精神，希望學生能夠真正走進社區，而不是只停留在教室裡學習理論。「我們不希望學生只是在教室課堂內跟著教授學習，走進社區場域，才能讓學生在溝通過程中的成長學習。」她認為，培力並非單向輸出知識，而是在合作過程中彼此學習，「這個培力不是硬梆梆地強加知識在你身上，而是在工作的過程中，我們彼此其實都有所成長。」
從一個社區到三個社區的互助網絡
隨著路中廟時間銀行逐漸穩定運作，團隊也開始思考，是否能將這樣的經驗分享給更多社區。後來，前鎮區的復國社區與興邦社區陸續加入，形成今日的前鎮時間銀行聯盟。三個社區各自發展專屬的時間貨幣，在維持自主運作的同時，也透過市集與交流活動嘗試跨社區合作。
在這個過程中，中山大學學生扮演了重要的串聯角色。許多碩士生擔任社區聯繫幹部或「小天使」，協助不同社區之間溝通與交流。王月娥笑著分享學生帶來的意外效果：「學生還有一個優點，就是他們看起來是無害的。」比起教授的專業權威，學生往往更容易拉近與居民之間的距離，也讓社區之間更願意敞開心胸交流。透過一次次的討論與合作，原本各自努力的社區逐漸形成互助網絡，也讓時間銀行的影響力從單一社區向外擴展。
一杯咖啡背後的在地老化想像
時間銀行帶來的改變，不只發生在制度層面，更反映在居民的生活之中。路中廟社區與中山大學USR團隊進行人力資源調查時發現，許多居民喜歡喝咖啡，卻認為自己不夠專業，沒有能力服務他人。為了打破這樣的想法，時間銀行設計了「借時間學習」制度，讓居民能向時間銀行借用54小時參加咖啡師培訓，再透過社區服務慢慢還時間。透過這樣的機制，參與者不只是學習一項技能，更從原本接受服務的人，轉變為能夠服務他人的提供者。
在這群咖啡師當中，年紀最大的超過80歲。其中一位長輩曾感性地說：「我不知道我到80幾歲，竟然還能用新的專業來服務別人。」透過專業培訓與社區服務，他們重新找回自信，也在熟悉的生活圈中找到新的角色。對王月娥而言，這正是時間銀行最珍貴的成果。「希望他在社區可以很輕鬆、很精彩、很優雅，然後很充實地過他的老年生活。」從學習手沖咖啡到成為社區服務者，這群高齡咖啡師所展現的，不只是技術的成長，更是一種優雅在地老化的可能。
把信任重新存回社區
從2017年至今，路中廟時間銀行已走過近十年的發展歷程。回顧一路走來的挑戰，王月娥坦言曾無數次感到挫折與無力。「解決了A，B出現；解決了B，C又出現。」面對層出不窮的問題，她曾經懷疑自己是否能夠繼續走下去。然而，每當遇到瓶頸時，中山大學USR團隊總能提供不同的視角與陪伴，協助社區找到新的方向。
吳美儀認為，這些年來最重要的收穫，其實是彼此之間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彼此之間的信任感、互相尊重那是絕對必要的，不然觀念上有衝突的時候，事情真的會做不下去。」從氣爆後的人際裂痕，到今日跨社區的互助網絡，時間銀行或許仍是一場持續進行中的社會實驗，但它已經證明了一件事：當人們願意分享自己的時間與能力，社區便有機會重新建立連結。真正被存下來的，從來不只是時間，而是居民彼此之間重新找回的信任。
王月娥｜路中廟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國立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博士生。
吳美儀｜國立中山大學管理學院USR《產學合創・在地共榮：共構地方永續協作平台2.0》專案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