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文字 / 國發會地方創生南區輔導中心 圖片提供 / 台灣田野學校
「2021年台灣設計展後，我們反思，每年可能就辦這14天成果展，若真要回到日常，其實要用365天扣掉這14天。」葉哲岳道出他的「後」設計展心得。
葉哲岳，人稱台灣田野學校「工頭」，或小葉老師，十年前開始蹲點嘉義深耕，帶著一群青年用「以修代租」的方式進駐嘉義舊監獄的宿舍群。除了做硬體改造，他們也爬梳地方文本，串聯各方關係人展開一連串創新實驗，如2020年的策展行動《讓舊監自由》。隔年台灣設計展落腳嘉義市，田野學校將相同概念大膽延伸，讓舊監獄搖身一變成「青年旅店」，打破大家對監獄「陰暗」、「冰冷」的刻板印象。
顛覆想像的創意，在當時大獲好評，大家因此更認識台灣田野學校，連時任總統蔡英文後來都率隊來參訪。但四面八方湧上的讚美，沒有讓葉哲岳沖昏頭，反倒觸發他思考如何回歸日常，在地方打造一個永續的營運模式。
來監獄住一晚吧！2021年臺灣設計展，嘉義舊監獄搖身一變成青年旅店，打破眾人對監獄的刻板印象。
擁抱市場之必要，舊監更生島誕生！
「如果要回到日常，就要讓我們的內容對接市場，才有可能讓田野走入一個可持續（營運）的模式，」小葉老師提出他的解方。
小葉老師剖析，過去田野學校的經營模式，多半是政府、企業的委託案，「這些案子比較像在做示範，沒有辦法直接對接到市場。」因此大約兩年前，田野學校申請地方創生計畫補助，藉此推出以文化體驗為核心的新品牌「舊監更生島」，把過去策展、老屋改造和文化導覽的內容加以整合。他笑說，過去因為委託方的信任，團隊在執行專案的過程做了許多實驗，「我們其實是利用這些專案，偷偷安插自己想在地方發展的劇本。」
經過這兩年的摸索與測試，「舊監更生島」目前提供的「商品」除了原有的策展、場域經營，也加入更多以舊監為主題的文化體驗、工作坊，例如：實境解謎、企業團建，或是以學生為對象的法治教育。「如果這樣的文化商品可以有收入，有盈餘，我們就可以再回來推動一些地方事務。」葉哲岳心心念念的還是如何為地方「寫劇本」。
台灣田野學校過去以策展、場域經營為主，近年則推出品牌「舊監更生島」，提供以嘉義舊監為主題的文化體驗。
不是給「想給的」，而是市場「要什麼」
既然出發點是對接市場，了解市場「想什麼」就很重要。「做計畫比較像一場成果展，你只需要對一些人負責，但市場就不一樣，要站在顧客的立場，去思考你提供的方案，」葉哲岳解釋要把商品 / 服務放到市場，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換位思考。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田野學校特別重視「顧客體驗」。「你知道嗎？『體驗』這件事其實是需要設計的。」經由小葉老師分享才知道，田野學校帶一趟導覽活動，哪個陰影處需要停下來，哪個時間要讓遊客上廁所，內容怎麼吸引遊客注意力……全都經過縝密的設計思考。「每場導覽都要有高低起伏，不是你想講什麼故事、想表達什麼東西，把知識滿滿塞進兩小時給遊客。」
不只如此，田野學校還為不同的體驗對象，設計不一樣的內容。比方除了一般實體導覽之外，他們也為善用數位科技的年輕人開發線上體驗版，增添另類趣味（而且一人即成團！）；對於喜歡刺激冒險或多人合作的族群，則將內容包裝成實境解謎遊戲，提供大家自由探索的彈性；學校老師頭痛、不知如何教起的法治、霸凌議題，田野學校則設計體驗式學習，讓學生實際體會自由被剝奪、被歧視的滋味，進而反思生命和法律的意義。
而為了讓服務更細緻到位，葉哲岳將田野學校分成「企劃組」和「營運組」，營運組負責場域經營和第一線的顧客體驗，企劃組則專注在體驗項目的研發及優化。「假使我們發現最大公約數，也就是導覽內容、時間都需要調整，就會再回到企劃組去校正。」就連「商品」上架後，小葉老師和夥伴們也不斷蒐集回饋，目的就是更貼近市場。
除了一般的走讀式導覽，田野學校還提供實境解謎遊戲盒。
利用舊監空間創造體驗情境，讓學生學習「尊重差異」。
認清「我是誰」、「我能做什麼」
了解市場需求是一回事，回過頭還是要認清自己「能做」和「該做」是什麼，才能真正跟上市場腳步，找到合作的切入點。
葉哲岳提到為了拓展通路，先前田野學校也試過接洽「百大」、「上市櫃」企業，「但在跟對方晤談的過程中會意識到，我們可能為了滿足對方的需求，一直去客製他們想要的東西，變成不停被拉著走。」
所以後來他跟夥伴討論，先不接觸大企業，而是回頭先認識雲嘉南一帶的中小企業，透過講座、訪談或永續工作坊，了解地方關係人的實際需求。葉哲岳這才發現，比起淨零碳排這類環境面的永續議題，許多中南部的中小企業因為人才稀缺和競爭，反而更關注在員工培訓與留任等社會面向。
往外看的同時，他們也向內檢視團隊的核心議題和發展目標，了解田野學校落在ESG哪個座標。「我們能滿足的不外乎是ESG的S，也就是文化永續。」把「外部需求」和「內部專業」比對後，他們決定以team building（團隊建立）切入。所以今年五月底，田野學校跟嘉義市第一個B型企業「大醫生技」合作企業團建，把常見的破冰活動用生動的導覽和實境解謎取代，一方面讓員工更認識這座城市，同時也提升團隊凝聚力及企業認同。
台灣田野學校和大醫生技合作企業團建，員工反應熱烈。
第一次見面就交往？沒這回事
既然開啟企業合作的話題，我們反問小葉老師有沒有「第一次提合作就成功」的訣竅？一路侃侃而談的他露出苦惱神情，「這我沒辦法提供欸。」他接著解釋，「你不太可能在一次、兩次、三次的過程就決定結果，它是一個品牌認識及信任堆疊的過程。」
小葉老師提到，不管跟哪個單位合作，團隊都要有長期累積的好品質。要維持這一點，他認為「說到做到」是基本起手式，而且做到之後還要「再說」出去，並且把它「說好」。所以只要有機會代表田野學校對外分享，葉哲岳絕對做好萬全準備，全力以赴把故事「說好」。
另外，累積信任感也是重要的環節。以田野學校跟大醫生技的合作為例，一開始兩邊並非以員工培訓為目標，而是幾次接觸後，葉哲岳先到內部演講；企業慢慢認識田野學校後，又揪團來體驗。幾次互動下來，雙方才討論把這樣的體驗內容包裝成企業培訓跟團建。之後他們還將合作一系列活動，從文化體驗到溝通工作坊，甚至拓展到公司對外的周年慶。
由此可知每一次互動，都可能牽起下一次合作。「當企業覺得你能幫他解決問題、付出有收穫，你的價值才能傳遞出去、才可能再次採購，否則就是一次性的合作。」
葉哲岳認為說到做到，是建立團隊好品質的基本功。
合不合作？心中先有一把尺
訪談過程中也談及，面對各式各樣的合作機會，田野學校如何取捨？小葉老師笑答為了存活，只要不犯法、不危及生命，他和團隊就會去嘗試。「先想辦法活下去，才有辦法談理想，才有影響力。」
話雖如此，他心中還是自有一把尺，首先是去衡量核心關係人是誰。「我們會以場域的議題、可以提供的服務，去定錨，看周圍有哪些關係人是可以長期合作的對象。」所以像法務部和嘉義市文化局兩個單位，是嘉義舊監獄和宿舍群的主管機關，田野學校一直都保持密切的公私協力。小葉老師不諱言：「有主管機關的支持和信任，場域才有安定度。」
和嘉義市政府合作，帶領青年了解如何運用文化體驗設計活化文資場域。
其次要衡量的是，未來拓展的方向上，還缺少什麼樣的合作夥伴？起先田野學校的來客多是靠網路或媒體報導，本身沒有對接一般遊客或團客的通路。意識到這點後，葉哲岳找上在地飯店，洽談將田野學校的體驗變成套裝行程，既為學校拓展通路，也替飯店業者補足缺少的在地深度體驗、帶來不同客群，是地方的雙贏。
最後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有沒有符合地方DNA，而且創造出永續的模式？葉哲岳觀察到，目前台灣文化（創）園區的營運方式頗兩極：一種是像台北松菸、華山文創園區，偏向商業OT模式，比較多元，但抽離場域的原始內涵；另一種是由公部門直接營運，例如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比較偏向展示或紀念館的形式。
「田野正在思考的，是能不能讓場域既有商業營運，同時扣合它的原始精神，然後活下去？」田野學校如今努力開發各種舊監主題的體驗，計畫先讓這些「商品」通過市場考驗，再用同樣主題延伸其他外部合作，好比聯手餐飲業者共創「一日收容人套餐」。這種做法，葉哲岳比喻是「先長好蛋黃，再長蛋白」，也是他理想中的第三種營運方式──以地方DNA為主體，由地方團隊打造一套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如今嘉義市有許多新創團隊，各有各的專注議題和場域，創意和執行力也都令人讚賞，令葉哲岳不禁思索，田野學校對這座城市的使命是什麼？為地方打造一個兼具文化內涵和永續發展的劇本，就是他此時此刻能寫下的最好解答。
「舊監更生島」以創新手法活化嘉義舊監獄，入選首屆百大文化基地。